“你不做个英雄,就很难是个正人君子。”
 
 

从《死刑台前的告别》扯来扯去

  《死刑台前的告别》,作者David·R·Dow,译者杨语芸,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关于序言,值得一书。

  书有前序,序有好坏。以前看高中名著,前序会介绍作者的生平事迹以及作品大致内容,最后加上阶级观点的评价,例如《复活》的译文出版社版本——“列夫·托尔斯泰在《复活》中通过男女主人公的人生经历,无情揭露了贵族上流社会豪华奢侈的生活、沙皇司法制度的腐败和法官们的昏庸无能、官办教会的伪善和冷酷,充分暴露了监狱的黑暗和囚犯们的悲惨命运,生动描绘了农奴制度下农民们在饥饿线上挣扎的赤贫生活以及他们和地主阶级之间的尖锐矛盾。”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种序言,因为对于一个喜欢把书从头看到尾的人而言,这种序言一边剧透一边扛着大旗指方向,讨厌得很。

  有的序言,代表了作序者的最低水平,简直教人怀疑作序者与作者不和,冒着砸自己招牌的风险也要当颗老鼠屎。序文充斥着“平和有光”之类的词汇,一个劲地赞美作者是其生平所见少有的温文娴静女子,可惜尽是形容词,没有半点说服力,直教人觉得“平”和“油光”。连带着连书也不愿看下去,可惜错过。

  虽说看过的书不够多,尚不能说清序言的分类和“好”的标准究竟是什么,但是依然有喜欢的。例如唐诺为福尔摩斯全集所写的导读《你从阿富汗来吗》,虽然从书迷角度出发,充满了对作品的欣赏包容,但是语言温和平实,并不咄咄逼人地非要你承认福先生就是史上第一名侦探。作序者只是缓缓道来:福先生在我们心中很伟大呀,对我们影响很大,你不喜欢也没关系呀,我们一直都会记得他的。这是好的态度,说出了我们选择喜欢他的理由,你当然可以不认同,但是我依然愿意把他的好一一说给你听,并且告诉你,他确实是我们梦与现实交织中不可分离的一段。

  有的序言,相当动人。如明末儒将张煌言为自己的诗集《奇零草》所写的序《奇零草序》,以文字的阳九之厄反映家国兴亡,一句“何笔墨之不幸,一至于此哉。”简直道尽辛酸,再想到作者临刑前那一句“大好江山”,教人不由连叹三声,这是国家朝代对忠臣的辜负。

  有的序言,如杨绛先生写的《记钱钟书与<围城>》。钱先生的痴气才气与傲气跃然纸上,序中虽未直说“爱”字,却处处充满了对先生的欣赏和爱意,不直写此间的辛苦辗转,却有两人相互理解欣赏的快乐。从容不怨,情深言和,是大家之风。比起李银河为《黄金时代》作序时写的“我隐蔽地希望王小波是不朽的。”,更为深沉。

  还有的序言,出自作者本人,既要显得谦逊,又忍不住兴奋,写得好了便显得俏皮可爱,如张爱玲为《传奇》再版自序,就是那篇著名的的《出名要趁早》。她这样写道:

   我要问报贩,装出不相干的样子:“销路还好吗?——太贵了,这么贵,真还有人买吗?”

   哎,就像那时演出结束后偷偷站在观众席旁边听人议论,搭着话说:“诶,你们作业那么多还有空来看呀?”。心里那种快乐和不敢声张的得意,一览无余。

  好序还有很多,无法列举,最近看到的,是此书的序。作序者张芬娟,是废除死刑的积极推动者。在我看,这序也许比书还要好,因为更加客观温和。她说清了身处黑白之间灰色地带的无奈无言。做死刑犯的律师,并不是时时侠肝义胆,非要和法律干上一架,更多时候,需将热血心肠默默收敛于冷静专业的法袍之下。

  序者在最后这样写道:

  这就是这本书的可贵之处。常人扭头过去不看的,他坚定地凝视。常人噤声不语的,他迂回诉说。在一日的尽头,他坐在摇椅上看着家人入睡,读诗,把被破坏的愉悦捡回来。然后明日,又是一日。

  这是普通人的抗争,律师不是圣人,并非同情每一个犯人,他清晰地认识到他们的罪孽有多么深重。但要求废除死刑,并不是因为死刑犯清白无辜,而是出于对生命更大的尊重。一如作者引科麦克·麦卡锡之言:

  “穷尘世之过往,受罚的恐怕比犯罪的更多,想完却不觉得好过。”       

 

   关于作品本身,是讲述徒劳的漫长故事。

“生命中总有些真相必须视而不见,如此一来,你才不会离心目中的自己太远。”

  作者大卫是个律师,因而书中充满对法官的愤怒,尤其末几章,简直就是为了说清自己心中的法官有多么混账,令人想起朱迪·皮考特笔下的坎贝尔律师为自家的狗取名法官。如此行文,未免偏激。然而此书的精华并不在于作者的观点,而在于故事经历本身。所谓的无奈无力,都是由故事而展现的。

  在格林被注射死亡的当晚,大卫梦见了自己苛待儿子林肯。他在梦里将儿子从凌晨三点的熟睡之中叫醒,强迫他把没有归位的椅子收起来,在他面前说了脏话,让儿子恐惧得流泪。他希望儿子心里不好过,希望他哭,希望他懊恼,希望他为自己的过错真诚地道歉。他心知身处梦境,已然失控,拼命想要醒来,却毫无办法。他说“但我就是无法表现仁慈”。

  相较后来面对无辜的奎格被注射时心中的愤怒痛苦,面对一个有罪的人死亡似乎在道义上会让自己好过得多,况且此人并非善类。格林残忍地在五岁的儿子面前杀害怀孕的妻子,然后杀死自己的岳母,抛弃自己的儿子。但事实上,大卫依然为此遭受折磨。对死亡感到痛苦,这和有没有罪无关,但你若问我和什么有关,为什么要为有罪的人辩护,我更难以回答。有人说,因为司法体系根本不完善,有的法官有罪推定,有的法律界限模糊,有的庭审不合标准,有的律师毫无作为。然而此人确实有罪,按律当诛。有人说,因为我们不该以死亡反对死亡,以暴制暴是错误。然而中国古谚有云,杀人偿命。最后有人说,这只是人性。然而人性玄之又玄,怎么道得清?

  与恶直面,这需要勇气。恶和绝望在时刻破坏着你的愉悦生活,冲击着你的道德观念,让你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希望。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更高层的一种道德,在对错之上维护生命,可以有无期徒刑,两个三个甚至一百个叠加的无期徒刑,但不要有死亡。

  看完一本讲死刑的书,并不意味着我就同意这种观点,也不能使我马上理解这些律师的所作所为,但至少这令关于死刑的议题进入了我的视野。在某些话题上,我常常产生类似推理小说作者的上帝视角,因为自己认为是这样,就以为所有人也理应如此认为。如同性恋,如堕胎自由,如女权,如枪支持有等等。当我发现原来这些议题堪称鹰家两党必争之题,有那么多人与我的意见完全相左时,我才明白自己简直想当然。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人与你有不同的三观,你要如何坚持自己的观点?

  而更进一步,是否废除死刑这一话题,我不仅不了解,而且根本不知道我自己不了解,因为在我眼中这曾是一个再基础不过的问题,换句话说,我根本不把这事儿当成个问题。从此程度上,此书的确使我获益良多,即使它只是一个薄薄的开端。


  最后,关于此书的翻译编辑。

  一度以为自己买了盗版书,撇到一边打算去退货。直到看完全书才明白这根本是翻译和编辑问题。

  翻译方面,译者没有关注上下文关联,错误的标点符号使用(尤其是上下引号)和遗漏,导致许多人物语言混乱,所指不明。使用的“他”“她”颠倒错误,与情节无法对应。还有一些如把《飞越疯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直译成《飞越杜鹃巢》的地方,不过这倒不算错误。最糟糕的是,写不好英文也罢,连中文都不佳,句子简直不通顺到极点。

  编辑方面,从第一章开始就有错别字。不太清楚编辑是否有阅读校对文稿的责任,如果有,那么真是太大意,如果没有,译者过失则又多一桩。

29 Aug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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