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做个英雄,就很难是个正人君子。”
 
 

聂隐娘之外的唐人传奇(三)

         本来不打算再看聂的影评,结果还是看了推送里的文章。觉得通俗派和文艺派论战根本是隔空喊话,双方并不互为听众,本来就是两个没什么交集的群体。指责或者描述“有很多人给了聂隐娘差评”挺没意思的,站到高处并不是为了往下吐口水的。








         最近看了一些《甘泽谣》相关的文章,论文也有,书评也有,其中有的考据写得很好,有的只做纯文本的分析,却并不能服人。如果有朋友看到这个主题下好的文章,希望能不吝推荐。








        今天写圆观的故事,应该是写《甘泽谣》一书的最后一篇,其实关于书的笔记并不止这三篇,只是时间所限不能一一写来。而唐人传奇本身有无尽的韵味,是我不能道尽的,因此还是推荐去看一看袁郊的《甘泽谣》原文。








        在阅读相关文章时,我常看到一种说法,认为聂隐娘和红线的故事是唐人传奇中“武侠”的代表,但说来惭愧,我初次阅读《甘泽谣》并不是因为仰慕这两位侠女,而是追寻“三生石上旧精魂”这一句诗而来。








        拜“缘定三生”等说法所赐,“三生石上旧精魂”大概能在唐人传奇的诗句流传榜上名列前茅。现在提起三生石大都是以姻缘解了,但在三生石意象诞生之初,文学作品中对三生的运用大多在于表现佛家“前世因-今世受-来世果”的轮回思想和友谊的坚贞长久,但由于三生石意象能融合佛教思想与红尘情感,既有因果宿命的无可奈何,又有此情不渝的美满结局,因此不难理解这种故事模板会被化用进各种爱情故事之中。








        爱情故事天然有缠绵悱恻之处,圆观和尚的故事却未尝不是动人。








        根据书中描写,圆观和尚是大历末洛阳惠林寺的僧人,能事田园生产,所以颇为富裕,当时的人们称他为“富僧”。而谏议大夫李源,在天宝年间曾是个终日游宴饮酒的公卿之子,其父曾任太守,但在战乱中遇难,于是李源将家财悉数捐给惠林寺,自己从简生活在寺庙之中。李源在寺庙中没有仆从,唯独与圆观为忘言交,两人常常促膝静话,自旦及昏,当时的人们认为他们一僧一俗这样交往不伦不类,常有讥诮。








        《甘泽谣》中的李源曾有富贵年华,游宴饮酒,是个鲜衣怒马的公卿少年形象,但历史上的李源却未必有这般如意。他的父亲在安史之乱中坚守不叛,为安禄山所杀,死后还被割下首级以示威胁,直到颜真卿斩获段子光,才得以装棺入殓。而在这种大环境中,李源的命运也并不顺畅,八岁时就被叛军所俘获,跟随辗转七八年,直到史朝义败走河北,他遇见故旧,才被赎出安置在百姓家中。代宗听闻这件事,曾有意任命他,但由于幼时遭遇的战乱变故,他无心为官,更发誓不娶妻,不食酒肉,住在父亲早年的别墅,也就是当时的惠林寺中,旧唐书中曾描述李源“以父死国难,哀缠终身”,惠林寺的正殿,本是李源父亲的寝室,在父亲死后五十年中,李源每次经过大殿,总是小步快走地离开,从未登上大殿。他在寺中早早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洞穴,准备作为自己的墓穴,常常自己躺在这个洞穴之中。








        可想而知,真实历史上的李源并不是一个类似于蒋捷笔下“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曾有红尘岁月,最终孤寂一人形象,而更近似于一个在童年时就经历离丧,独自漂泊在艰难的人世间的可怜人,从始至终都是孤零零的。








        因而也可以想象,下文中一笔带过的“如此三十年”对于李源而言其实已经是人生中难得的安定日子,既不受颠沛流离之苦,又有圆观这位挚友知己,相比起被俘漂泊的童年与青年,他的中年生活无疑要幸福得多。








        于是在三十年隐居生活之后,潇洒惬意的二人相约同游蜀州,上青城、峨眉访道求药。在这时,两人产生了分歧,圆观希望取道长安,李源则希望走荆州三峡,两人争执了半年还未决定,于是李源表示,自己既然已经与世事相决绝,怎么能从长安洛阳(之间的官道)经过呢?至此,圆观只好让步。








        因此两人从荆江上行,在泊舟停船时看到有一个妇女穿著丝质的衣带,锦绣的衣服和玉耳环,背上肩负著小水瓶而在溪边汲水。园观见到这个妇人之后即俯首而悲泣说,自己之所以不想要到这里,就是因为害怕见到这个妇人。李源惊讶地表示,一路上见到的如此装扮的人并不少,为什么唯独害怕见到这个人呢?圆观说,其中姓王的孕妇,正是他转世将要托生之处,她怀孕三年却没有分娩,只是因为自己尚未到这里啊。今天既然见到她了,就是性命的归属了。这就是佛家所谓的循环啊。于是圆观向李源说,请先生你施以符咒,让其速速生产,并稍且停留行舟,把我的尸体葬在山谷之间。等到分娩三日之后。沐浴婴儿的时候,请你前来拜访,如果婴儿与你相视一笑,那么就是我认出了你。在此后十二年的中秋之夜,杭州天竺寺外,就是我和你再次相见的时候。








        此时的李源十分后悔此行,悲痛欲绝,按照圆观的安排要妇人准备生产,而圆观自己则沐浴更衣。当天晚上,圆观去世而妇人分娩。








        三日之后,李源前往妇人家中,将婴儿的襁褓抱到明亮的地方,婴儿果然对李源笑了一下,李源不禁潸然泪下。








        此后,李源也无心游历,第二天便回棹惠林寺,到寺中询问圆观的弟子,才知道圆观早就料到了这件事情,已经留下了遗嘱。








        十二年之后的秋天,李源直奔杭州,当时杭州天竺寺雨后初晴,月色满川,无处寻找圆观的痕迹。忽然听见葛洪川边有牧童唱着《竹枝词》,乘着一头牛,敲打着牛角,头梳双髻,穿着短衣,不一会儿就到了寺庙前,正是圆观。李源便上前行礼问道“圆观先生还好吗?”,圆观感慨道,李公真是有信义的人啊。我与您不再是同道之人了,请千万不要再靠近。我们的俗缘还未了结,希望您勤加修炼,就会有相见的一天。李源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望着圆观落泪。圆观又唱着《竹枝词》步步远去,山长水远,却仍能听见他的歌声,词切韵高,但不知所指。刚到寺前时他唱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而后又唱道“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而后四年,李源去世。








        唐人传奇中不乏关于轮回转世的故事,但是圆观的故事却是其中佼佼者。这是因为在这个故事中,轮回之说并不是为枯燥的道德说教增添神秘色彩,宣传因果报应,而是作为个人情感超越生死的载体,冲破时间的束缚,使得真挚情谊能够绵延不绝地延续下去。所以当婴儿对李源微笑时,当圆观唱着竹枝词步步远去时,读者能够身历其境一般看见婴儿明亮的双眸与葛洪川上氤氲的雾气,感受到李源心中的不舍的遗憾与悲痛,在被延长的时空中感受宿命与个体,在因情而感之余体会生命哲思。








        在故事之外,值得一说的是,圆观的故事是一个在蜀地流传已久的故事,现在流传更广的是苏轼就《甘泽谣》中故事进行删改而成的《僧圆泽传》,在苏轼的版本中,“圆观”被写作“圆泽”,《四库全书》对于僧人名字的改变的猜测是苏轼误将“甘泽谣”中的“泽”字当做了圆观的名字。而也有人通过考据指出在中唐时期有关圆观和尚的转生故事已经广为流传,蜀地是个比较集中的流传点,在蜀地僧名则为圆泽,苏轼在游历过程中听说了这个故事,后来根据《甘泽谣》完成的《僧圆泽传》实际上掺杂了个人见闻与看法。因此,如果看见了不同的介绍,不要疑心,他们本就是同一个故事:)









07 Se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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