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做个英雄,就很难是个正人君子。”
 
 

聂隐娘之外的唐人传奇(二)



         今天又顺手看了几篇聂隐娘的影评,依然是不同意的更多一点。聂隐娘为什么放过田季安,田季安对聂隐娘是什么感情,精精空空与田季安的关系,我还没有看到能说服我改变看法的影评,心里很惶恐,总是看到认同的意见只觉自己狭隘了。

         不过最大的收获是看见了一篇对《甘泽谣》中红线以及聂隐娘原文的分析,非常有意思。其中很好的玩一个是,田季安、田兴、嘉诚公主在历史上都是有原型的,直接照搬了原来的名字,“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却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或许有原型但是毕竟没有用他的真实姓名,这是为什么呢?根据作者的观点,聂隐娘本无其人,其姓其名,皆是传奇作者虚构的。赋予传主姓“聂”,用意在于肯定她继承了中国古代著名刺客聂政“义”的传统。如传奇《荆十三娘》,小说作者赋予传主姓“荆”,用意在于表扬她继承荆轲。

         本来昨天写了懒残,按顺序今天想写的是圆观,但既然看到了写红线的论文,那么就提前写红线吧。

         红线盗合的故事也是唐传奇中的名篇,故事发生在聂隐娘之前,彼时魏博节度使还是田季安的爷爷田承嗣,朝廷为了笼络监控不怎么安分的安史叛军田承嗣,将公主嫁给了他的儿子田华。需要注意的是,田承嗣有十一个儿子,第六子田绪才是田季安的父亲,因此这里的公主并不是聂隐娘中的嘉诚公主,而是永乐公主。另一方面,由于军府初创不久,朝廷也命令控制山东的薛嵩将女儿嫁给田承嗣的儿子,又让他的儿子娶滑州节度使令狐章的女儿。使三镇联姻,因此后文中红线才将田承嗣称为薛嵩的亲家翁。

         根据书中描述,在至德后期,田承嗣因为热毒风所以妄图移镇养病,因此养了三千精兵,称其为外宅男,试图兼并薛嵩的潞州。需要一说的是历史上薛嵩的领地并不是潞州,是作者按照其所处年代的地域划分做出的错误理解,但是依然有其价值所在,之后再来细说。

         回到故事中来,薛嵩对于田承嗣的野心非常不安,而这种不安被其属下,被任命为“内记室”的红线女察觉了,红线自告奋勇为主公分忧,于是薛嵩告诉红线“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数百年勋业尽矣”,而红线一口应下,只要求薛嵩提前准备好马匹、使者和信件,等她回来。

         是夜,红线“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前去,薛嵩独自回屋,关门背烛而坐,书中描述薛嵩并不是擅长饮酒的人,但这一夜却饮酒十余杯而不醉,其实在这个关头,只要是醒着的,他又怎么能分清自己到底醉了没有呢?也许他是醉了的,直到他听见“晓角吟风,一叶坠露”。

        报晓的号角在风中有节奏地响起,一颗露珠从树叶上落下,这是一个非常飘逸优美的场景,嘹亮的号角在远方响起,而细微的露珠自近处坠落,仿佛薛嵩在漫长紧张的的等待中不自觉睡去,被号角惊醒,在所有感官被突然放大的瞬间感到红线踏叶而来,滴落一颗露珠。

        见红线安全归来,薛嵩非常高兴,问她事情办得如何,红线回答自然不辜负使命,薛嵩又问,是否伤了人,红线答道,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只取来了床头的金盒作为信物。这一问一答之间可见红线武艺高超,自信洒脱。而后红线向薛嵩详细说明了行动的经过。

        “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见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縠,枕前露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同梦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鞍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或。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飙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余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我认为这是全文中想象最为丰富,同时也最有慈悲情怀、最能体现红线的侠义的一个段落。红线轻而易举闯入众人酣睡的房间,见到田承嗣华美的卧房布置,她感慨道,眼前这个人只希望生前称心如意,我与他在同一个房间内做着美梦,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命运正悬于我的手下,我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但我却只觉得更加悲伤。而后红线触碰众人的贴身饰物,却无人察觉,于是她盗取金盒离开。在离开的途中,她见到铜台高耸,漳水东流,晨风吹动原野,斜月挂上树林,心情也由去时的忧虑变成欢喜,忘却了路途的疲劳。

        红线盗合本应该时刻处于一个紧张地氛围中,但是她却在满是敌人的房间中感到自己正在同敌人一起做梦,看见敌人酣睡,她并不窃喜自己神通广大,杀人只在反掌间,反而产生一种对于命运的感慨:眼前的人明明是一方豪强,为朝廷忌惮,令薛嵩彻夜难眠,但此刻却是如此脆弱,他总是想要让自己称心如意,谁知自己的命运此刻又掌握在别人手中呢?因此她不由产生对人的脆弱的悲哀之情。而这种悲哀之情又直到她看见野外清净美景才渐渐消失。怎样的风骨才能使侠客飘逸慈悲至此啊。

        红线归来之后,薛嵩便把金盒送还田承嗣,田果然大惊,断绝吞并之心。

        而后,红线便要告辞离开。

        薛嵩自然不许,但红线自言前世是个男子,游历江湖,救世人于病患。因为不慎用芫花酒药死一个妇人和腹中的双胞胎,被阴间的官府惩罚,变为女子,身为奴隶,命中注定象颗流星。如今薛嵩知遇大恩得报,也救两地百姓免除战火侵扰,“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

        此时薛嵩拒绝道,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姐住在山间呢?红线却回答,“事关来世,安可预谋。”事情既然与来世相关,又怎能事先谋划呢?薛嵩自知无法留下红线,便以歌践行,请在座的冷朝阳作词:“《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唱完,薛嵩不胜悲痛,红线哭着拜谢,假借酒醉离席,从此不知去了哪里。

        不同于聂隐娘是被人从红尘中掠走的,红线本就是天外之人,为了报恩而来这世间,恩怨散尽之后便要离开。大概也只有红尘之外的人,对于强权才会有这样的抽离感,不在乎强大与弱小,只思考生死。

        然而在飘逸的传奇外,是沉重的历史。在历史上,田承嗣企图吞并并非发生在薛嵩生前。薛嵩死后两年,田承嗣鼓动叛乱,罔顾朝廷命令,攻占没有统帅的相卫,将时任卫州刺史的薛嵩族人满门屠杀,“酷烈无状,人神所冤”,而朝廷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只得宽恕田承嗣,草草了结此事。作者之所以写了这样一个不怎么符合史实的故事,或许便是感于历史的残酷,希望借助武艺高强而又正义的红线,吓退野心勃勃的田承嗣,完成朝廷所无力完成之事。然而作者同样明白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因而在故事“邪不胜正”的氛围之中,多了几许悲凉无常的感伤。


05 Se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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