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做个英雄,就很难是个正人君子。”
 
 

英国病人

 “从这一刻起,她对我耳语,我和你的灵魂,找到便找到,找不到就是没了,再也没有了。”




 《英国病人》改编自加拿大作家迈克尔·翁达杰(Michael Ondaatje)的同名小说,于1996年被搬上银幕。

  我在看完电影之后看了原著,然后重温电影。应该说,这是一部优美而又完整的改编电影,它不同于原作,却又秉承了原作的核心思想。

  这本书是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电影却是关于爱情的故事。书里书写的是四个人的故事,电影的主体却是一个人的故事。但是电影并未失掉书的价值,也许因为这部电影的编剧由导演与作者共同担任,既掌握书本身的意义,又精通电影的表达方式,所以使得扬长避短成为这部电影的优点之一。

  话剧、小说、漫画等其他作品形式改编成电影,往往会产生两部看起来截然不同的作品。这主要因为不同的表达形式会对表达内容产生影响,正如阅读《圣经》与欣赏西斯廷教堂壁画必然会有不同感受。

  如果忽视了不同表达形式对作品的影响,就很容易产生一些问题。比如,有的作品改编者误解忠于原著的意思,原封不动地把故事中的对白与动作转化成另一种形式,因而忽略了表达形式本身的特点,削弱了原作的内涵。有的改编者注意到了这种特点,但是忽略了自己作为改编者的作用,并未通过新形式表达和讨论自己的观点,因此作品效果炫目,却缺乏深意。还有一类则如同一些同人作品一样,作者诚恳地说:“我希望让大家看到XX的另一面。”然后尽情地使人物与情节一路狂奔地离题万里而去。

  这也是很多作品,如果作为原创,拥有很棒的剧情,但作为改编/同人,则不怎么合格的原因——抓住了细枝末节,却忽略了重点。

  而电影《英国病人》既具有书本身所要表达的思想,又通过画面与优美的音乐使这种思想更加动人,兼顾两者,因此使得电影独立于书本之外,却绝不背叛原作。

 

  而说到电影改编,以小说为例,有的故事很适合改编成电影,比如《肖申克的救赎》。其情节起伏,主题明确,主线清晰,旁枝末节的干扰少。有一些则比较有难度,比如《魔戒》。其故事情节丰富,人物众多,关系复杂,背景庞大。还有一些则很不适合改编,比如《到灯塔去》。其故事情节平缓,依靠人物细腻丰富得近乎无所不包的心理活动构造世界。

   大部分小说都不那么纯粹,介于各种类型之间,作为介于第一种与第二种之间的《英国病人》,它具有第一种故事类型情节起伏迷人、主题明确的优点。同时它又兼具第二种故事类型情节丰富的长处。它和大多数群像故事一样,包含了多种人生境况,却反映同一主题。

  在这本书中,四个各怀故事的人由于命运的安排或者意志的牵引而集中在了同一个地方,在战争已近结束之际,开始探索和逃避。艾玛殊伯爵回忆着沙漠里的爱人,安娜持续忍受着父亲之死的折磨,卡拉瓦乔丧失所有勇气和魅力,紧抓着“照顾这个女孩”这点虚无的意义,基普则被这样一个不被死亡和殖民主义占据的地方吸引。

  这是四个各不相同,却在隐隐渴求呼唤同一事物的人,电影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大胆而又准确地削弱了其他人物,将灯光投射至艾玛殊一个人身上。

  不论在电影还是书中,艾玛殊伯爵的悲剧都不仅仅在于一个男人在错误的时间地点爱上了一个女人,电影的悲哀基调也不仅仅源于未偿的爱情,还在于一小群人与整个时代的格格不入,在于他们处于这个时代而无法挣脱的身不由己。

  在电影中,这种身不由己直观表现在艾玛殊在车后大喊凯瑟琳的名字。而在电影中反复出现的隐喻式的泳者之洞则在书中有了更清晰的解释:沙漠中的人记得六千年前的湖泊,在沙漠中怀念着水的温柔和游泳的自由。如此格格不入,正如在战争中幻想着没有国界与种族之隔,幻想着相爱。水是被放逐者,是陌生人,爱又何尝不是?

  在变化不定的沙漠中,艾玛殊和凯瑟琳痛苦地辗转在社会道德规范与无法自制的爱情之间,一方面他们无法分开,一旦分开则饱受思念和嫉妒折磨。另一方面,他们则又不能在一起,在一起时便受着道德的审判,只能用暴力和冷淡伪装着自己。他们数次告别,安慰自己,大海也会分开,更何况情人?却在失去对方的时刻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在书中,艾玛殊回忆起凯瑟琳之死,他想道:“他老了。突然之间。没有她的生活他过够了。他不可能再次躺进她的臂弯,相信她会在他熟睡时守卫自己,无论白天黑夜。他一无所有。”而电影对于这一情节的表现很好,艾玛殊倾诉尽了一切故事,最终选择了自由,回到爱人身边,一起去那荣耀之地。

 

  而另一方面,除了爱情之外,电影忠实地表达了原作的反战思想。

  电影中,凯瑟琳在去世之际写道:“…去一个没有地图的乐土…”,这句话,包括凯瑟琳最后的大量独白,在书中是艾玛殊的台词,这是本书民族观/国家观的直接体现。

  在书中,沙漠是一块沙布,随风飘扬,永远不会被石头钉住,没有人可以宣布他是沙漠的主人。而艾玛殊等人在沙漠中绘制地图,完全明白国界、政权在这变幻无常的沙漠中多么可笑。这种可笑源于人类妄想在永恒变幻之中留下丰碑的野心。艾玛殊懂得什么是自由,“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国家”,他自述在沙漠之中 “慢慢地,成为了没有民族的人”,认为“民族和国家使我们变得畸形。”

  但是显而易见的,这种观念于那个年代(甚至这个年代),是格格不入的。正如艾玛殊所说,作为匈牙利人的他被英国人视作奸细逮捕,“回到沙漠,寻找凯瑟琳,用的是马铎的英国飞机,加的却是德国汽油,抵达意大利后,在我的病历上他们写的是,英国病人。这不是很滑稽吗,重重波折之后,我竟然成了英国人。”这是滑稽的,但又是无奈的。

  电影结尾,艾玛殊用各种颜色的土涂抹着凯瑟琳的身体,这就是他的核心理念:让自然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而不是把我们的名字留在地图上。

 

  主题之外,有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因为改编者的视角变小了,所以其他三位主人公的故事也变小了。

  安娜的丧父丧子之痛缩减为目睹友人死亡。我并不是指痛苦的程度缩减,而是指书中暗示安娜把艾玛殊当做烧伤死去的父亲照料补偿,删减后深意缩减。

  基普对于家乡被殖民的态度、对于恩师遇难的痛苦、对于投放原子弹的愤怒被缩减为一位战友死亡所引发的反思。而即使是这位战友的地位也被削弱了,在书中,基普曾想道:“现在只有哈代还能让我有人的感觉。”

  卡拉瓦乔过去的传奇魅力被缩小,将他的所作所为简单地归结于复仇。

  如果有人对于这三个角色感兴趣,应该去看一看这本书,这三个人物都非常有趣,非常完整。

 

  回到书与电影本身。我喜欢这部电影,喜欢拉尔夫·费因斯和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等人的表演,喜欢电影的配乐,喜欢它的画面。最喜欢的是安娜在片尾的笑容,和书不同的在于,那是充满希望的,而不单单只是怀念的、麻木的。

  我也喜欢这本书,或者说,更喜欢。我喜欢这本书的内容排版简洁,前后一致,没有“奥斯卡XXX”之类的腰封。喜欢它流畅的译笔,除了一小处错误将“科隆香水”打作“克隆香水”,其他整体上优美准确,前后风格一致,标点符号使用规范。虽然在翻译某些引用名著时有瑕疵(应该是没有阅读原著所致),但是翻译避免了一些学术翻译为求精确而忽视美感的生硬的缺陷。是不自作聪明的好翻译。

  但是书最大的缺陷应该在于其封面设计,虽然使用的是泳者之洞的图案,但是把泳者们画的好像一只只蜈蚣。天蓝色、白色和棕色的搭配不怎么协调,字号也不好。


24 Jun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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