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做个英雄,就很难是个正人君子。”
 
 

珍妮特·温特森

  在《群星,我的归宿》的高潮部分,佛雷将派尔洒向世界各地,高喊着:“来一场战争让你献身。遭遇一次困境来让你思考。抓住一次挑战来让你伟大。剩下的时间你们会懒洋洋地坐着,你们。猪锣,你们!好吧,操你妈的!我向你们挑战!死掉或者伟大地活着。格列佛·佛雷,然后我让你们变成真正的人。我让你们变伟大。我给你们群星!”

  第一次看到这段文字时,我一下想到JW。

  她在《激情》里面这样写到:“撕碎我们死气沉沉的人生,好让我们重新来过。用我们自由的双手创造干净简单的生活。”

  引我联想的是两者相似的主题,出走与反抗。这也是JW惯用的主题。

  这并不是文艺作品中少见的主题,作者们更换着这两个词语的主语和宾语,更换着出走与反抗的方式,充分完善着这个母题。

  但是《激情》并未因为主题的平庸而显得乏味,成为无病呻吟之作。这本书立刻引起我对JW的兴趣,虽然只是暂时的。

  喜欢她到怀疑她,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我需要写下这些,帮助我自己理清。

  喜欢JW,首先是因为她的语言能力。可以从书中随意摘取一段为例:

“沉默是我的爱好,这爱好让我保持沉默。我习惯于心照不宣和保持默契。我知道言论是一种自由,但是它不等同于言论自由。我没有权利说我因为什么高兴和我什么时候感到高兴,但是我有语言天赋,我用它来祝福你。”

其实这里有像《小王子》和《过于喧嚣的孤独》的地方,不过有她自己的特色,愤世嫉俗的深情。

又比如这一种:

“我问他为什么要当个神父,他回答说如果你不得不为什么人工作的话,一个看不见的老板是最棒的。”

闪闪发光的小聪明。

还有一类安妮宝贝式的句子:

“当她走过,整个世界在她身后冻结。再也没有让我回头的理由,如果我失败了,那么我独自承担失败。绝望让整个路途伸手不见五指,我必须依靠雷达,跟着她的体温才能前行。用时髦的话来说,任何错误都是由我们两个一起铸成。这句话不是一直正确的。因为一个人能轻而易举杀死另一个人。”

  在此处,“安妮宝贝式”不是贬义词而是形容词,指代这一种风格。以前我的语文老师说,如果无法在议论中增加思辨的深度,那么你可以通过语言上的技巧来营造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错觉。JW与安妮宝贝的语言就有这样的效果——既然无法增加情感的深度,那么可以通过比喻、象征、荒诞、孤注一掷的爱与死亡毁灭等事物让感情脱离世俗,升到空中。

  这是一种讨巧的技巧,而JW的运用又尤为聪明,远远超过安。她的比喻更为另类新奇也更为准确,她的抒发里毕竟包括了更复杂的个性与更矛盾的内心,而不仅仅是借着文字亲吻镜子。

  综上可知,JW的语言堪称对于文艺爱好者的“通俗易懂”,她为自己的作品设定了一道阅读门槛。这道门槛足以阻挡一切对于文艺完全无感或者无能的人,又能让对于文艺有一定爱好并具有一定阅读量的人轻易跨过。跨过之后,初读者们则很容易被她的灵性吸引,就像我们总是想去接近了解那种略带讽刺的温和笑脸。

  然而这种对于她的称赞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把作品归纳到通俗易懂和入门二流”。如果她真的认为自己是最好的,那么她的语言至少还缺乏了小说语言的另一部分功能——调节读者情绪。

  如果粗浅地把小说语言的功能分为“直接表达情节”和“调节读者情绪”。那么前者的大致作用是叙事,后者是铺垫。

  JW的作品语言缺乏后一种功能,她的直接抒情用力过猛,看上去就像安排好的夺人眼球的存在,要求读者在看到某些关键词/关键意象时提起注意,意识到她要开始抒发。而含蓄暗示又摆脱不开雨雪风花等恶俗不堪的意象。她并不能做到自然而然地显露冰山一角,任人去想象海面之下的无限可能,显得穿凿。

  这是我不认为语言是她的长板的原因。

  在我心中,她的作品长板在于她自身,在于身为作者的她的性取向和特立独行的行为,投射在作品之后的丰富的精彩的背景和注解。打个比方,如果告诉大家《激情》是海明威的作品,熟悉海的读者无疑会感到非常别扭。这不仅是语言风格的问题,更在于,你无法从故事中感受到作者个人的经历、理念、意志。而如果说这是JW的作品,略熟悉她的人都会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因为作品中的那些细微的情绪与情节都有了现实中的含义(尽管有时只是读者的猜测)。

  JW喜欢写的一个主题就是出走。

  出走,试图出走,成功或者失败的出走,出走之后的失落。

  这个题材好的地方就在于它是很多人心头的骚动。只要你曾在心中环顾四周,想着你的生活不该如此,你希望更好,你为此痛苦,那么出走这个主题就能引起你的共鸣。

  我曾看着她的书,心想我的生活也如此,我也渴望撕碎我们死气沉沉的人生,好让我们重新来过。用我们自由的双手创造干净简单的生活。

  但是合上书就会发现,我的生活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不会因为看了这一本书,受到了一点点震动而改变。

  她的故事并不具备说服力,没有办法提供充分的动机。她以嘲笑的方式给人希望,却只会让人发现这嘲笑终将成真。

  这不是她的错,使人无法克服自己的惰性而造成的。

  但是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嘲笑吗?如果不是,她笔下的出走实在宛如空中楼阁,经不起追问。

  为什么出走?因为不满现实生活的平庸。现实生活的平庸如何表现?产生的原因是什么?是你天性中注定的安于安逸,还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以至于强烈排斥那些看起来正常的?渴望出走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能忍受平庸的生活,还是因为你真的知道你想要的自由光明是什么?如果你真的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又是什么让你认定出走就一定可以帮助你实现它?

  当我们讨论出走这个主题时,我们所追求的答案应当简洁具体到让人一目了然,又能具有回答一切的概括性。

  因此,JW的性取向及言行为她带来的纷纷议论实际上为文章限定了讨论范围。让人清晰地看到她所反抗的确实是真实形象的歧视、压迫和枯燥。

  但是这是利弊相当的,如果她的个人形象被过分强调的话,她就始终只能成为一种类型的作家、一部分人的作家。过于强调同性恋这一点,使人的目光聚焦于此,而造成读者与作者的共同局限。好的作者所书写的迷茫与厌倦应当能够成为所有人(大部分)的迷茫与厌倦的共同表达。

  也就是这个原因,是我非常讨厌她写的《牛顿镇》。就好像我讨厌看到写焚书来表现极权统治。

  不过在这样的标准之下,有一个短篇堪称诚恳。收录在《世界和其他地方》中的《猎户座》。

  首先,在这个故事中,她承认了即使想要出走,你也很可能完全没有做好 准备。

  出走是纵身一跃,需要坚定的意志,抛弃温暖的生活,忍受不知道何处是尽头,甚至,没有尽头的痛苦。人不可能只是不满现实就出走,因为忍受现实的平庸的痛苦要远远小于出走的痛苦。

  其次,她也承认了,即使你有勇气做出出走的选择,你也不一定会成功。

  此外,这篇故事中的猎户座终于不再是她笔下常规的愚蠢恶心的男人。她的很多男性人物都显得油腻无聊,除非有特殊的指导作用。但是猎户座则很有趣,他不是那种忧郁优雅的纤细形象,在她的世界观中,斯文的男人还不如激情的女人。一方面,他粗鲁、臭气冲天、专横粗暴、精虫上脑、践蹋美而细微的事物。但是另一方面,他意志强大、不容置疑,是强有力的征服者、侵略者。

  兼有这两种感受的阿尔忒弥斯既厌恶这个人,为失身于他感到恶心,但在杀死他之后又感到巨大的空虚和怀念。与其说她为复仇杀死他,不如说她只是下意识地杀死了他,以此逃避更复杂的现实。她追求自由的超脱的生活,但是猎户座强有力的形象阻止着她,她不知所措,所以只好回望过去,为自己哭泣,她看见了“寻梦者与固守家园者之间的边界”,明白了一切都要有个代价。

  故事的最后,她爬上更高的山,又一次回望他的坟墓和自己的脚印,既无法割舍对于庇护与肉欲的渴望,又深深厌恶与之相伴的庸俗,所以就这样矛盾地回望着。

  另一个我喜欢的故事是同一本书中的《三个朋友》,我一向喜欢童话与寓言,尤其这篇跳脱她一直想要描述生活意义的局限,反而有趣。最后一句俏皮而又惊喜。

  总的来说,JW是一位有天赋的、有一些趣味的作家。但是她离自己所说的“最伟大”还相差非常之远。尤其在某些高要求的人眼中,她在二流中也算不上拔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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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有个小假期,可以把以前的文章打成电子稿。发现自己写文章表达不准确的问题很严重,很多东西无法表达出来。按照以前和Dopey讨论出的结果,讲不清楚一定是想不清楚。

24 Jun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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